留学生李洋洁遇害:我亲历的在德华人声援悼念活动
互联网 2017-08-09 10:49 浏览434次

  8月4日,很多在德华人的朋友圈都被一条消息刷屏:李洋洁案凶手的一审判决出来了——主犯终身监禁15年后不得假释,从犯5年半监禁。之后的两天,最后案情陈述发布。对在德华人来说,最后披露的残忍案情也只不过是把一年以来一直跟进,陆续积攒的信息最终串联到一起,但这并没有妨碍刷屏仍在继续。

  汉堡大区和纽伦堡大区的群里,大家——包括很多“万年潜水党”——纷纷冒头,就像这一年多来,每一次有新进展时那样,重新开始讨论案情和判决结果。而“汉堡大区”和“纽伦堡大区”的讲法,并无任何行政上的参考意义,只是延续了2016年6月全德12城统一自发悼念活动的组织方式。

悼念活动现场。摄影:吴国峰。悼念活动现场。摄影:吴国峰。

  事情结束的时候,人们常常会回顾开头。2016年5月11日,在德绍留学的李洋洁外出跑步失踪。当日,在德华人的朋友圈和各个微信群就频繁转发寻找李洋洁的消息。但我想,当时大家都没有料到这会是一起这么惨痛、性质这么恶劣的事件吧。毕竟,时至当日,在德华人中还没有发生过一起影响这么大的恶性案件,而多数寻人最后都以虚惊一场告终。所以,恐怕很多人当时和我一样,把这次转发视为许多次转发中例行的一件。

  5月12日依然没有洋洁的消息。5月13日白天也没有。有人开始隐隐地觉得不好,但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更好的那种结果。这样的心情一直延续着,直到尸体被找到,直到消息爆出尸体受损,直到尸体最后被警方确认就是李洋洁。

  事后总结的案情是这样的:5月11日李洋洁外出跑步,遇到女凶犯假装寻求帮助。跟随女凶犯进入房间后,李洋洁即刻被早已埋伏好的男凶犯袭击,最终在多次虐待和性侵后惨遭杀害,尸体被从楼上抛下,因为面部毁容甚至一度无法辨认。男女凶犯是情侣关系。根据庭审中法医和专家的证词,李洋洁是在长时间折磨后饱受痛苦地死去,她的惨叫和呼救声可能整层楼都听得见。

  5月21日是周末。关心案件的人们已经自动建起了微信群,我被拉进了二群的,因为一群的人数很快就到达了上限500。大家开始商量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其中有对同胞的关心,也有出于对当时德方若干“处理不当”的愤慨。比如:当时的检察官在新闻发布会上重复了三次未经证实的嫌犯单方面证词:受害者自愿同他及女友发生三人性行为。这样的证词很快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媒体采用、传播,其中也包括国内媒体。所有人都明白,这种说辞对一个中国女孩来说是世俗名誉的毁损,当时新闻下的评论无疑证实了这一点——许多充满糅合了以建立在恶意揣测基础上的仇富、仇外和荡妇羞辱的言论,其冷毒和刻薄令人无法卒读。又比如:男嫌犯的母亲和继父被爆出在当地警局任职,继父甚至是局长,母亲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初期调查,两人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嫌犯搬家。

  事后偶尔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行动,事情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实际上,21日下午,我应声表示愿意写声援文章的那一刻,似乎是一个不可改变的集体结果,许许多多的原因——对遇害同胞及其父母的同情,对可能存在的不公的愤怒,对华人多年来在欧洲社会处于“透明”状况的不满,甚至也许还有一点对自身的担忧——让事情不会有其他出口。于我来说固然是头脑一热,于集体来说,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挺身而出。在这件事沉默,也会在下件事爆发。

  在立意和表述上略费了一些心思,最后文章以“德国是一个法制国家,其法制精神不容侵犯”开头,以“这里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不是为一个中国人要求公正。我们不是为一个生命之花尚未开放就被剥夺的年轻女性要求公正。我们不是为一对在痛失爱女之后,又被对女儿死因单方面的无端猜测的传播而遭受二次伤害的父母要求公正。我们为整个社会,为所有人,要求公正”结尾。

  这样的考虑也是出于我的授课经验:要用让对方听得懂而且能接受的语言对话。为了让德国人也了解这件事,也看到我们的立场,文章用德中双语写作,当夜写好后立刻发到群里去,到第二天清晨,脸书上已经有几万转发。周一一早,有人给我发来截屏:《中德意志报》引用了我的德语文章。当时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因为我并没有想“出名”,也不知道这会给我本人带来什么后果,但是德语媒体开始关注中国人的态度了,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本文作者在悼念活动上献花。摄影:吴国峰。本文作者在悼念活动上献花。摄影:吴国峰。

  与此同时,策划悼念活动的组织人微信群以及各个地区群也陆续建好。地区并不是按照行政区划,而是随机根据自发倡议划分的:几个大城市,事发地德绍,再就是另外几个有人站出来表示“不能就这么算了”的中型城市。我和纽伦堡大区的牵头人XH就是这样认识的,这也是我在纽伦堡大区群里的原因。她是一个令人十分尊敬的主妇,正直并很有智慧,不仅对我,事前事后都给其他人很多鼓励。由于因为文章小小地“红了”,我也被拉进全德负责人群里,因为是自发组织,毫无经验,以至于刚开始甚至有好几个群员类似的群同时存在。 我个人很喜欢其中的一个群名:我们在行动。

  在继续头脑发热后应下做汉堡大区负责人的那一刻,连自己也说:我大约是疯了。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很好地解释自己的这个选择:首先,我从来没有做这种事情的经验。30年来从学校到学校,可以说是一直活在象牙塔中。即使在学校,我连学生会这类组织都从来没有参与过。其次,难道我自己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所幸很快就有人自告奋勇出来和我一起承担:汉堡大区的负责人有自己做生意的M和L,有工科博士J,有事后才知道是准新娘子的C,有摄影和徒步都玩得很溜的K,还有LG和CL夫妇,LG在大公司上班,CL甚至当时怀孕了,还有G律师(一些法律上的忠告总是必要的,G律师人在汉堡,但他也给全德的活动提了不少建议)。

  从“头脑风暴”到6月11日全德12城统一举办悼念活动总共只有不到20天。除了每天上下班路上都在看手机,我也切身领会到某些自己在社会与经济学院对学生必讲,此前却几乎无实际体验的内容:在社会共同体里面具有普遍约束力的准则是怎样达成的,政治的三个/也许是四个维度(结构、过程和内涵,有些人在现代政治的背景下加上交流这第四个维度),道德对制度的意义,权力的表达方式。偶尔,我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独裁者一样,时刻关注和“引导”舆情,动不动发群公告:要参加活动必须遵守以下精神和操作条款,这不可以做,那不允许做,做不到恕不欢迎。

  我们这样忧心忡忡,如履薄冰是有道理的:无论愿意与否,这件事情在“闹大”的那一刻就已经具有了一定的政治性。不仅是大家的诉求,更有中德双方对此可能的态度,解释以及反应,还有各种不可言说的势力在这件事情里的利益都无法不被考虑进去。

  一系列事情证明我们的担心不是多余:各个群里不乏过于“热血”之人,要求“给德国人一点颜色看看”,我们不得不一再解释这只是一个不涉种族的刑事案件。全德活动的协调人XX接到德国媒体采访,一直被追问活动的背后策划者是不是中国政府,即使XX一再说明这真的只是民间自发行为(关于这类事情,G律师对我们有过提醒:2008年奥运火炬事件的时候德国华人也游过行,波鸿只有一个人出于完全自发的理由披了一面国旗上街,然而德国的媒体对整次活动的理由和诉求几乎没有报道,单把镜头对准了那一面国旗,并暗示这是中国政府出于大沙文主义的策划)。当然,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群体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目的,在群里煽风点火,志在把群情带偏,意图借此打击中德关系,甚至不惜歪曲解释整个事件。

  我的作息不再规律。好几天1点才睡,睡前还一直在发消息,即使睡着脑子里还是闹哄哄的。全德负责人群,汉堡大区群,汉堡负责组群,全德华人大群,四五个群里微信发到眼睛绿。六月初我有一篇会议论文的deadline,那几天J和M他们做了更多工作,方便我腾出时间来赶论文。论文是忍着头痛蹭着deadline发出去的,脑海里不由响起晴雯补完雀金裘那一声叹:我再也不能了。

  与此同时,M和我跑了几次打印工厂,J一边在德语班上和完成时较劲一边狂发微信,CL挺着大肚子算账做表格,G律师一边开玩笑(“这又不能给我带来收入”)一边见缝插针地在大群里强调活动时不能用“凶手”只能用“嫌犯”。

  6月11日,全德12城集体行动:汉堡,纽伦堡,柏林,慕尼黑,斯图加特,不伦瑞克,科隆,德绍,法兰克福,杜塞尔多夫,卡尔斯鲁厄,拜罗伊特。微信微博上面全部有人发出点蜡烛的通告。整件事情没有上下级,没有领导与被领导。在全德负责人群和地区群里,从概念设计到口号,标语,着装,注意事项,所有的细节,都是我们通过微信,民主集中制,一点一点细化,讨论和落实下来的。

  活动前几日又爆出消息:男嫌犯那对在警察局任职的母亲与继父,在洋洁父母抵达当地后不久就开了一家私人酒吧,照片上他们神态轻松甚至笑容满面,似乎人们的疑虑对他们完全不构成压力。

悼念活动现场。德中双语横幅上写着:“她在幽冥中哭泣,求公正以得安息”。摄影:吴国峰。悼念活动现场。德中双语横幅上写着:“她在幽冥中哭泣,求公正以得安息”。摄影:吴国峰。

  11日,汉堡的天气罕见得好。活动报备在处女堤,汉堡的市中心,背靠阿尔斯特湖,面向市政厅。M,J,LG他们早早地到了现场,摆出李洋洁的照片,扯起德中双语横幅:“她在幽冥中哭泣,求公正以得安息”。K带来了她在报社工作的专业摄影师朋友。我们另外还找了在德国长大的GX作为负责人之外的公共发言人。

  我又写了一篇专门的德中双语发言稿:“……我们想要做什么呢?我们想要表达哀悼和同情。我们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被公正而善意地对待。我们希望,人类的生命和尊严得到更多珍惜。我们希望,人们都对自己周围的人有更多顾惜。我们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美好而不切实际的愿望。也许它永远也不会实现。但我们还是要站在这里,大声说出我们的诉求和决心:我们会手拉手为实现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景努力,这也是我们华人为人类社会愿意作出的贡献。在今天这个充斥着暴力与不公,人的尊严和生命如此脆弱的时代,我们的决心显得更为重要。”——发言稿延用了之前文章的思路:用对方听得懂而且能接受的语言讲述我们的立场与诉求。其他城市有自己准备的,也有采用了我这篇的。我们同样把发言稿连同案情进展一起打出来,以传单的形式发给过路人。

  所有人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着一身全黑。汉堡群里手巧的阿X自发做了两百多朵白花给每个人别在领口。地上,洋洁的大幅照片前点着蜡烛,被鲜花环绕。C和CL弄了专门的签名捐赠簿,所有钱除了用于之前垫付的活动经费外,余下的全部委托使领馆赠给洋洁的父母,并在活动后于汉堡大区群里公示。

  从发言到默哀到悼念活动,时间过得比我想象的快。给洋洁献花的时候,有女生在轻轻地啜泣,男生的下巴勾勒出坚毅的线条。默哀时,也有过路的德国人加入我们。活动快要结束GX才告诉我们奶奶病了要早些走。之前一直在发牢骚(“万一被那个变态或者在警察局做官的变态父母盯上你怎么办!”)的Z也拿着相机来到现场,还偷偷捐了50欧。唯一事先考虑不足的是没有买扩音器,所以我不得不“喊”出发言。还有德语发言时,我本来面向参加活动的人群,后来大家觉得需要唤起德国民众的关注,所以临时又让我站到街边面向着过路人发表讲话。从事后的现场照片上看,两百多个一身全黑的人沉默地、面色凝重地站在我背后,在过路人看来,应当是颇有些震撼的。

  欧洲的华文报纸都报道了这次活动,有些甚至是整版。而各路德语媒体,包括德国电视一台这种“央视”一类的媒体,自从中国人的态度不再是“透明”以后,对李洋洁案的跟进报道直到现在都一直没有停止过。

  很快,就传出了男嫌犯母亲暂停工作,继父接受问询的消息。

悼念活动现场。摄影:吴国峰。悼念活动现场。摄影:吴国峰。

  而后,大家回到了各自生活。一切就像活动过后的地面一样,干净整洁,没有一张废纸。但当初为了洋洁的事情建立来的各个地区群却并没有解散。纽伦堡大区群在XH的管理下活跃而有序,还举办了一些很有益的活动,真正做到了互助。汉堡大区群也改名叫“汉堡大区华人重大事件关注及互助群”。

  由夏入秋。中秋节那天,有人在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全德总负责人群里说:今天是中秋节,洋洁的爸妈该有多难受啊。那时,洋洁的名字已经不像事情刚开始那样,每天在各个微信群里被成百上千次地提起。只有一个独立记者时不时给我们发来他从每一次庭审现场发回的报道。报道有时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每一次庭审都会到现场,告诉我们事情的进展。那天我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原是寻常事,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不忘记。

  为什么不忘记呢?也许不只是为了洋洁,更多地是为了这件事不要像其他很多事那样,不了了之。

  而这次,洋洁的确没有被忘记。汉堡大区群里有时会重新聊起洋洁。有人说:“这次跟往常不一样,因为参加其中而关注了每个细节,无法再像看普通案子一样觉得自己只是看客,而是会有切肤之痛。”还有人会说:“未来很长,大家都要平安”。

  11月,波鸿发生两名中国女生被难民强暴案,一经案发就不再像洋洁案开始那样:没有哗众取宠的谣言,相对而言破案、审判速度都很快。考虑到去年德国为数不少的强奸案很多都不了了之,德方在处理这一案件时算是行动力比较好的了。在欧洲甚嚣尘上的难民危机里,我居然开始对德国同事说:“我拿中国护照,所以我基本可以确定万一有什么事中国一定会挺我。但是设若这次被强暴只是一个拿德国护照的普通德国人呢?确定会行动这么快吗?”

  之后,不伦瑞克和法兰克福学联发布了“护花”公告:任何女生如果晚上需要人陪同走夜路都可以和群里联系。汉堡大区群也讨论了任何人感到不安全都可以通过发一条空白语音接着发上定位的方式,请群里帮助留意甚至报警,事后再自己解除警报的做法。

  时间过得很快。李洋洁案案发后1年零三个月后,终于宣判了。主犯终身监禁,相较于德国其他类似案件,可以说是判得很重了。各个群里都有不同的人在说“去年我们的努力总算没白费”。也有很多人认为对从犯判决过轻。这是一个非常公正的结果吗?我不知道。毕竟“逝去的生命不能被挽回,伤口是赤裸而真实的”。我们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在尚不知结果,不知前途的时候就站出来,然后保持关注。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所有人——我们,中国方面,德国媒体和有关部门——都心照不宣,都没有忘记。

  活动时,所有人从默默无闻中出现。活动结束,所有人回到默默无闻。我和活动中认识的一些人成了朋友,和更多人比如XH连一面都还没见上。同好几个组织者聊起来,都骇笑“如果有下一次恐怕未必敢了”——担忧,操作的繁琐,以及这类活动后期个别几乎难免却依然令人齿冷的争权夺利。生活回归它本来的面目。就连这件事情,也有人或一些团体在活动结束之后突然出头,打出我们的旗号,或借着风头出位——如此琐碎而狗血,像极了生活本身。

  真实的我们都回到了没有面目的普通人,求学,经商,加班工作,努力在并不热血的日常中腾挪求生。然而,有多少人一言不发,默默地一直关注到了事情的结束,以及结束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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